◈ 第6章

第7章

中午教室里窗帘拉的嚴嚴實實,燈也關了,教室里一片昏暗。

姜歲初沒有午睡的習慣,拿了本單詞本輕聲出了教室。

小賣部後面有一片小樹林,樹林里修築了涼亭水榭,還種植了大片三角梅。

環境隱蔽又清幽,是小情侶們約會好去處。

但由於樹林後面緊挨着教職工宿舍,所以這片小樹林至今少有人來。姜歲初也是周末在學校無聊,閑逛時發現的。當時就覺得這地方簡直就是背書的絕佳聖地,沒有人來打擾,大聲讀書也不會打擾到別人。

姜歲初在路上掐了朵三角梅捏在指尖,趴在涼亭的石桌上,輕聲背着單詞。

「abroad,在國外,到國外,a b r o a d ,abroad…….」

高大的刺槐樹和雲杉樹遮住九月末的驕陽,外面酷暑難耐,樹林里卻是一片陰涼。風過林梢,樹葉沙沙作響,淡淡花香纏繞在風中,姜歲初在微風樹響間泛起困意,臉壓在單詞本上慢慢睡了過去。

陸祉年拎着一罐冰可樂,像往常一樣去老地方午休時,卻發現有人先他一步佔領了地盤。

單薄的白色身體趴在石桌上,圓潤的後腦勺對着他,頭髮虛虛綁着,有些散亂。

他並不是個喜歡和人分享空間的人,見有人已經在了本打算離開。準備轉身離開時,原本背對着他的人突然轉過了頭,嘴裏還咕嚕了一句什麼。

瓷白的臉上被壓出一道紅紅的印子,原本瘦削的臉頰被擠壓的有些肉乎乎,嘴巴也被擠得微微張開。

陸祉年在看到她的臉時,原本已經轉向的腳尖硬生生頓住。

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。

鬼使神差的他放輕腳步聲,輕聲走進涼亭。

女孩手臂彎曲在石桌上,臉下面還壓着一本高中生幾乎人手一本的高中必背詞彙3500。

她的臉被壓的有些變形,嘴巴微張,從他站着的角度還能看到嘴巴裏面的嫩肉。

粉粉的。

看上去…..很軟。

陸祉年愣了下,摸了摸鼻尖,有些不自在的將視線從她的嘴唇上移開。就在這時,她彎彎的眉毛皺起,小嘴咂吧一下,又咕嚕了一句話。

這次陸祉年聽清了。

「奶奶,幫我關下燈。」

陸祉年有些好笑,無聲的扯了扯嘴角,這青天白日的,關哪門子燈。

做夢呢。

風吹過,樹葉晃動,陽光透過樹葉間隙,光斑在林間搖晃閃爍。光斑在她臉上跳躍,照在她的眼皮上。

光影晃動一下,她眉頭就皺一下。

陸祉年抬頭看了眼樹梢林間,瞭然的笑了笑。隨即輕輕放下那瓶還未來得及打開的可樂,輕聲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。

隨着他坐下,陽光從她的臉上跳躍到他的寬闊的背上。

似乎是感覺到了,她眉頭漸漸舒展,呼吸清淺平穩。

看着眼前熟睡的人,陸祉年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做什麼。居然大中午在這裡悄無聲息的給人擋太陽。

呵~

這要是被裴爍和唐梓兩人看見,又得大做文章了。

想了想,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
陸祉年無聲的笑了笑,拿起可樂,手指扣上拉環時看了眼熟睡的某人,最終還是放下了。

寂靜的午後,林間只剩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和冰可樂的滋滋氣泡爆裂聲。

姜歲初做了個很混亂的夢,夢裡她已經國慶放假了,回到家就被嬸嬸拉着去地里收玉米。太陽毒辣,她背着背簍穿梭在玉米地里,玉米葉子割人得很,一天下來,手上被划了無數道口子。

血絲絲的往外冒,但她好像沒有痛覺般,面無表情的用舌頭舔掉,繼續掰着玉米。

一直干到太陽下山,回到家她飯也沒吃就倒在床上睡著了。迷迷糊糊間,覺得有光在晃眼,應該是燈沒關。

「奶奶,幫我關下燈。」

奶奶來叫她吃飯,她吃不下,擺擺手讓奶奶幫忙關下燈。

然後,燈滅了,她終於沉沉的睡了過去,漸漸的,夢裡的她又進入了另一個夢。

姜歲初夢見自己好像回家了,以前的那個家。大院里,外面是熾熱的陽光,曬得作訓場明晃晃的,連只小鳥都沒有。

爸爸媽媽又沒在家,她在陸祉年家,兩人還是四五歲的樣子。在陸家客廳里,桌子上放着切好的西瓜和零食。

她和陸祉年正在爭搶遙控器。

「我要看百變小櫻,不要看奧特曼。」

她不要再和他一起看奧特曼了,幼兒園的小女孩都看過百變小櫻,就她沒看過。

因為陸祉年和裴爍兩個喜歡看奧特曼,她每次都跟着看,從來不知道還有百變小櫻這麼好看的動畫片。

陸祉年不幹,高高舉着遙控器不給她。

她跳起來要去搶,可是無論她跳多高,就是搶不到。她站到沙發上,想要跳起來撲倒他,卻一下踩空,失重感瞬間襲來。

她嚇得手舞足蹈,想去拉陸祉年的手。

「年年!」

夢裡的失重感席捲全身,趴着的姜歲初驚厥了一下,差點從石凳上摔下去。

原本低頭玩着手機的陸祉年在聽見聲響後,滑動的手指僵住,余光中看見原本趴着的人驚跳了一下倒了過來。

好在他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了她。

姜歲初從夢中驚醒,一抬頭就看見陸祉年的臉,她甚至有一瞬間恍惚。

難道,還在夢裡。

陸祉年垂眸看了眼懷裡一臉茫然的女孩,剛睡醒眼眸濕潤潤的,眼睛是明亮的,眼神確實渙散的。

看來還沒完全醒過來。

想起剛剛她叫的那個名字,他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

陸祉年將她扶正,坐好,「做噩夢了?」

聽到他的聲音,姜歲初這才清醒過來。

這不是夢。

眼前這個人是真真實實的陸祉年。

不算噩夢,對於姜歲初來說,是美夢。但是,以往夢醒都是空洞的虛無,這次醒來卻發現夢裡的人就在眼前。

那種感覺她無法形容,比夢境更不真實。

她看着他,有些懵懵的搖了搖頭,「不是。」

「你怎麼…在這?」

陸祉年看她一眼,說:「我之前每天中午都會來這。」

他只是想解釋一下自己今天為什麼在這,但這話在姜歲初理解下卻變了意思。

姜歲初:「不好意思,我不知道這地方是你的。我只是來這看看書。」

聽着她的解釋,陸祉年有些好笑的輕嗤一聲。

她是把他當成什麼了?校霸?

還是佔山為王,圈地自封的那種。

陸祉年看了她一眼,伸手拖過那瓶早已沒了冷氣的可樂。瓶底在石桌上摩擦出砂礫的聲響,陸祉年一手扣在瓶身上,食指彎曲,骨節泛白,扣上拉環。

咔噠一聲。

拉環被拉開,可樂滋啦一聲,釋放出最後一絲冷氣。

陸祉年剛拿起可樂還沒放到嘴邊,就聽見眼前的人說,「你不是感冒了嗎,可樂還是少…少喝。」

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多管閑事了,姜歲初有些尷尬的抓了抓額前的碎發。

陸祉年放下可樂,眼神幽幽的看着她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感冒了?」

姜歲初愣了一下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他也沒給姜歲初回答的機會,看着她眉毛輕挑,問到。

「喜歡我?」

姜歲初只覺得轟的一聲,臉瞬間熱了起來。

「才…才不是。我..我只是想到那天下那麼大雨,你淋了雨,昨天..昨天又恰好聽見你嗓子有點..有點啞,所以才想你可能…可能是感冒了。」

她不知道自己說話為什麼哆哆嗦嗦的,只是着急解釋,不想讓他誤會。就這樣,哆哆嗦嗦,結結巴巴的說了一大堆。

說完還不忘加一句,「我才不喜歡你。」

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,沒想到這麼不禁逗。看着她因為著急解釋,面紅耳赤的樣子。

陸祉年笑了。

笑的肩膀都在微微顫抖,瓮沉又低斂的聲音敲在姜歲初的鼓膜上。

姜歲初不明白他笑什麼,只是在他的笑聲中臉越來越熱,「你..你笑什麼笑。」

陸祉年見她有些要抓毛的樣子,識趣的收斂的笑聲。他放下可樂,轉而認真的看向她。

「你是不是給我買葯了?」

姜歲初驀然抬起頭,眼裡全是驚訝。

他怎麼知道的。

不用她回答,陸祉年也知道答案了。小姑娘臉上藏不住事,什麼東西都寫在眼睛裏。

姜歲初來不及否認,他又問,「那沖劑是你買的?」

話雖然是疑問句,但語氣確實肯定的。

他已經確定了那感冒沖劑是她買的。

姜歲初又一次驚住,張了張嘴,「你怎麼知道?」

得到肯定答案,陸祉年似乎心情瞬間明朗起來。他單手肘在石桌上,手掌撐着臉,歪着頭,下巴點了點石桌上的單詞本。

「字跡。」

姜歲初順着他的視線落到翻開的單詞本上。她記單詞喜歡邊寫邊記,單詞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詞性和詞義。

剛他坐着無聊隨意一瞥,看到了單詞本上她寫的字,和早上那張便利貼的字跡不謀而合。又想到中午在奶茶店門口,她那一眼看似平靜無波,又有些委屈難受的眼神,他就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。

姜歲初看了眼單詞本,啪的一下將單詞本合上,抱到懷裡。

「我..我是因為你借了我雨傘,有些過意不去才給你買葯的。」她又開始結結巴巴的解釋起來。

陸祉年依舊是那個姿勢,歪着頭看她,「你怎麼不親自拿給我?」

傘也不當面還,葯也是悄悄送,像是故意躲着他。

姜歲初聞言一頓,躲開他的視線看向邊上開的正艷的三角梅。

「陸同學太受歡迎了,我怕別人誤會。」說著又低下了頭喃喃道:「再說了,你不是都扔了嗎,親自拿給你然後親眼看你扔垃圾桶嗎。」

小姑娘越說越小聲,到後面完全聽不見說了什麼。但陸祉年還是聽見了。

「沒扔。」

姜歲初不明所以的啊了一聲,看向他。

他別開眼,食指戳了戳眉骨,有些不自在的開口,「中午你看到的那些是別人送的,你買的沖劑….沒扔。」

解釋完陸祉年覺得自己有些荒唐,換做別人,他大概會放任她誤會下去,這樣也省的給人家無望的希冀。

姜歲初也有點懵,恍恍惚惚地明白過來他好像是在向自己解釋。也沒有細想他為什麼獨獨沒有扔自己送的,她虛虛點了點頭,說:「別人也是一片好意,你不應該就那樣扔垃圾桶的。」

陸祉年聞言嗤笑一聲,忽然一雙長腿轉了方向,大喇喇的敞開,俯身手臂撐在大腿上,靠近她。

少年眼睫長而卷翹,一雙桃花眼微微眯着,眼眸深邃,像是一隻專門勾人魂魄的狐狸精。

姜歲初覺得好像是要陷進去了,像是甘願獻祭的少女。

姜歲初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怔愣住了,也被自己的想法嚇住。她脊背僵硬,腦袋硬邦邦的往後仰,試圖拉開一點距離。

「你..幹嘛?」

陸祉年將她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間,隨着她說話,呼吸打在他臉上。看着她飛快撲簌的眼睫,陸祉年勾了勾嘴角,右邊臉頰的向內凹,扯出一道淺淺的酒窩。

「你管的還挺多啊。」他聲音懶懶散散,勾着些笑意。

最後一個字拖長了尾音,聽上焉壞焉壞的。

姜歲初看着他一臉壞笑,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她。但是她還是緊張了,渾身熱的不行。

就在這時,午休下課鈴響起。姜歲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嚯得一下站起身。

「要上課了,我..我先走了。」

說完抱着單詞本轉身要走,腳步還沒邁出去,手腕被人拉住。姜歲初看了眼被拉住的手腕,視線緩緩向下,看着還坐着巋然不動的某人。

「別浪費。」

陸祉年放開手,起身拿起桌子上那罐已經打開的可樂,放到她手上。可樂已經不怎麼冰了,瓶身上是密密麻麻的水珠,水珠聚集淌在姜歲初的手心裏。

她下意識拿遠一點,避免水滴到單詞本上,不解的看向他。

陸祉年挑了挑眉,說:「不是不讓喝?」

她不是真的要管他,只是提個建議。姜歲初嘴唇蠕動,想要解釋,「我不是…」

「就當謝禮。」陸祉年看她一眼,手裡划著手機漫不經心到。

微信上唐梓問他人在哪,讓他帶瓶可樂回去。他回了個行,然後收起手機向她點頭示意了下轉身往小賣部的方向走去。

走了幾步,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對她說,「這地方分你一半了。」

…..

姜歲初回到教室手心裏都是濕漉漉的。

她抽出一張紙巾,擦乾淨手心的水跡。但不知道是她走的太急灑了可樂還是她的心理作用,總覺得手心黏糊糊的擦不幹凈。

午休剛結束,大家都出去上廁所了,教室里也沒幾個人。姜歲初看着桌上的可樂,拿起來淺淺喝了一口。

打開太久,已經沒氣了,不是很好喝。

她很少喝這種碳酸飲料,她的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,像這種不解渴的消遣性飲料她向來不會買。

剛她太緊張了沒來得及細想,現在才想起來為什麼他沒有扔自己買的葯。剛看他的樣子,不像是認出了自己,姜歲初回想到中午被扔進垃圾桶里的葯,雖然沒仔細看,但她記得有好幾盒藥片。

陸祉年不愛吃藥,苦了不行,藥片太大了也不行。想來是自己送的葯送到點子上了,所以才沒被扔進垃圾桶。

梁意上廁所回來,看見她手裡的可樂,問:「歲歲,你去小賣部啦?」

姜歲初放下可樂,沒有回答,「廁所人多嗎?」

她想去洗個手。

「超級多。」梁意坐下拿出一把小扇子扇風,胖胖的臉上還有睡覺壓出的紅印,「你要上廁所的話去對面樓吧,那邊人少。」

下午第一節課他們班是自習課,一般沒有老師來。

姜歲初抽了幾張紙放兜里,對梁意說,「我去上個廁所,要是班主任來了幫我說一下。」

梁意比了個OK的手勢,示意她快去快回。

高一教學樓有兩棟,單數一棟,雙數一棟,每層之間都有連廊相連。

姜歲初洗完手轉身離開時,和匆匆跑進來的人撞了個踉蹌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道歉聲音同時響起。

姜歲初看見唐蜜捂着肚子,臉色有些發白。

「同學,你沒事吧?」

唐蜜難受的搖了搖頭,然後有些難為情的看向姜歲初:「同學,你有沒有帶那個啊。」

姜歲初瞬間明白,扶住她,小聲問到,「來親戚了?」

唐蜜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頭。她忘了這幾天要來姨媽了,中午還吃了一根雪糕,現在肚子疼得要死。

「我身上沒帶。」姜歲初說,「你進廁所等我一會,我回教室拿。」

她姨媽一向不準時,書包里常有備用的。

唐蜜也顧不上那麼多了,現在是上課時間,沒人會來上廁所,她又沒有帶手機。

「謝謝。」

姜歲初:「沒事。你先進去吧。」

離開時姜歲初回頭看了眼她的褲子,在確定她褲子上沒臟後才往教室跑。

姜歲初回到教室,教室很安靜,都在低頭做着自己的事情。她輕聲走進去,從書包里拿了四片衛生巾,想着剛唐蜜慘白的臉,又從書包側兜掏出一盒布諾分。

埋頭看課外書的梁意看見她手裡的東西,關心的問了句,「來姨媽了?」

「嗯。」姜歲初點了下頭,沒解釋,拿着東西又輕聲出了教室。

唐蜜弄好出來看見姜歲初還水池邊等她,連忙走過去。

「謝謝你啊,不然我肯定要在廁所蹲一節課才有人來救我。」

姜歲初淺淺彎着嘴角搖搖頭,然後將手裡剩下的三片衛生巾遞給她,說:「你應該沒帶吧,這三片下午應該夠用了。」

她知道唐蜜是走讀生,一中高一走讀生是沒有晚自習的,下午四節課上完就可以回家了。

唐蜜接過,心裏驚訝於她的細心,「謝謝。」

姜歲初只是笑笑,又拿出那一盒葯打開摳出一板遞給她,「這是止疼葯,你要是疼的厲害可以吃一顆。」說著她停頓了下,「如果不是太疼還是不要吃,聽說容易有依賴性,不太好。」

唐蜜接過葯沒有說吃,也沒有拒絕她的好意,只是問她,「你經常吃嗎?」

她看見盒子里還有一板,已經空了好幾個了。

姜歲初着急回去上課,點了下頭,說,「我先回去上課了。」

見她要走,唐蜜連忙叫住她,「同學,你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啊?」

姜歲初已經跑到另一邊教學樓,聽見聲音停下腳步,回頭看着她。

「一班,姜歲初。」

「我叫唐蜜,14班的。」唐蜜站在連廊另一端,眼神真摯的看着她,「我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?」

姜歲初愣了一下,想起中午在校外米線店四中那幾個女生的對話。

——他們的圈子一般人進不去。

姜歲初清楚的知道,自己和他們的差距。但看着唐蜜明亮期盼的眼神,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拒絕的話,於是她點了點頭。

她想或許她只是客套一下。

見她點頭,唐蜜瞬間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。

這天天氣很好,天上幾乎沒有一絲流雲。陽光炙熱又明烈的照在校園裡的每一寸角落。

陽光照在唐蜜身上,為她的美增添了明烈的光彩。姜歲初的眼睛幾乎被刺痛了,這些年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鄭重又真誠的對她說——想要和她交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