◈ 第3章

第4章

周末學校很安靜,只有寥寥幾人,都是和姜歲初一樣家離的遠周末留校的。

雲市這些年變化很大,姜歲初靠着手機導航才找到原來家屬大院的位置。離一中不算遠,公交車不過三站。姜歲初站在廣場**,望着四周矗立的高樓大廈,感覺自己彷彿被扔進了一口深井,只有高高抬起頭才能勉強看到一點天空。

市公安局幾年前就遷到江東去了,原來的家屬大院也被拆了,現在是一家大型的綜合超市。周圍原本的居民小巷,也全部變成了精緻豪華的商品房,巨幅電子廣告牌上的數字清晰明了地揭示了周圍的天價房價。

丹西巷改名成了丹西街道,路面被擴寬了好幾倍,鋪上了瀝青,不再是十年前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了。

胸口被悶的難受,眼底泛起酸意,她想時過境遷、物是人非也不過如此吧。

時間一直在往前走,只是她被留在了原地。

天氣變幻突然,剛還晴空萬里的天現在卻烏雲傾倒,疾風揚起沙塵。隨着一道驚雷,天彷彿被撕開一條口子,雨水傾注而下,地上瞬間雨水橫流。

街上的行人被雨淋得四散,都擠到超市門口屋檐下避雨。

姜歲初跑到屋檐下,邊上也站了幾個避雨的女孩在打着電話叫人來接。

風吹過來,帶了些雨,打在手臂上有些涼。姜歲初往裏面站了站,茫然望着雨里。

以前這裡是她的家,現在這裡卻連一個接她的人都找不到。

很快,那幾個女生就被接走了,只剩姜歲初一個人還在等雨停。姜歲初抬頭看了眼天空,黑壓壓的,看來這場雨還得下一會。

看着陌生的街道,她拿出手機對着十字路口拍了張照片。

陸祉年是被窗外的大雨吵醒,大風裹挾着豆大的雨滴狠狠地拍在窗戶上。

夏天的雨,暴躁又急切。

陸祉年從被窩裡鑽出來,睡眼惺忪地往後擼了把頭髮,露出硬挺的額頭和濃密的眉毛。

踩着拖鞋走下樓,看見王姨拿着雨傘正準備出門。

「王姨,這麼大雨你去哪?」

「貝貝跑出去了,我剛追出門就不見影兒了。」王姨有些着急,「我剛買菜回來一開門他就跑出去了,我出去找找。」

王姨是家裡的保姆,今天她買完菜回來做飯,開門的時候沒注意不小心把狗放出去了。知道陸祉年很寶貝這條狗,要是跑出去丟了她可賠不起。

昨晚被唐梓和裴爍拉着開黑到凌晨,結束後一覺睡到了現在沒有來得及去遛它。肯定是被憋壞了,自己跑出去玩了。

陸祉年看了眼外面絲毫沒有減弱的雨勢,說:「我去找,您先做飯吧。」

貝貝很聽話,不會跑遠,應該就在附近。

姜歲初抬頭看了一會雨,天已經完全黑下來,濃墨般的烏雲被風卷着在空中翻滾,看來這雨一時半會小不了了。視線重新投回雨幕里,遠遠看見雨里一隻金毛,金毛被淋**,毛濕濕答答的身上,看上去有些狼狽。

「狗狗,過來」

姜歲初招招手,金毛抖了抖身上的水,搖着尾巴向她跑來。

「嗚嗚~~嗚~」金毛倒是不怕生,在姜歲初邊上坐下,嗚咽的兩聲,打了幾個噴嚏。姜歲初蹲下,從書包里掏出紙巾替它擦身上的雨水。

「這麼大的雨都不知道躲一下的嗎,笨蛋。」,剛要不是她喊它過來,這傻狗估計還在雨里。

「汪汪…..嗚~」金毛躲開姜歲初的手,像是在反駁自己不是笨蛋。

姜歲初好笑,心想看來不笨,聰明的很,還聽得懂她在罵它。

「那我們一起等雨停吧。」姜歲初往裏面退了步,拍拍它頭讓它也退點,免得被吹過來的雨淋到。

她從小就喜歡貓貓狗狗,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養一隻大金毛。但那時父母工作繁忙,她又小,擔心她不過一時興起,照顧不好就沒答應。

陸祉年找到貝貝時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。

下雨的屋檐下,女孩背着天藍色書包,穿着白色棉布衣裙一隻手抱着膝蓋,另一隻手接着雨水玩。

在她邊上,坐着一隻渾身濕透的傻狗。

陸祉年停住了腳步,一些陳年記憶像是衝破時間的閥門席捲而來。

粉白的小女孩抱着好看的公主裙蹲在幼兒園的屋檐下,用手接着滴滴答答的屋檐水。

「年年,爸爸媽媽是不是又不來接我啊?」

他也不知道,搖搖頭把她拉起來,「不要玩水,會長小泡泡的。」

小時候姜歲初皮膚嬌嫩,碰到不幹凈的水手上就會長水泡。但是她從來不長記性,每次下雨就喜歡接屋檐水玩。小手心裏接滿了就倒掉,又開始接。

等了有一會了,也沒等到金毛的主人。但是看金毛脖子上的項圈,應該不是流浪狗,估計是背着主人偷跑出來的。

「你也沒有人接嗎?」

姜歲初摸了摸它的頭。

金毛舒服地往姜歲初手心裏蹭了蹭,看到前面的少年,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。

「汪汪!」

才看見他啊,陸祉年笑了,想着晚上得扣它一隻雞腿。

姜歲初順着金毛叫的方向看去,陸祉年穿着灰色連帽衛衣和水洗色的牛仔褲,腳上踩了一雙黑色板鞋,手執長傘向她走來。

這是第一次看他沒穿校服的樣子。少了點學校里學生的書卷氣息,有些凌亂的頭髮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加慵懶閑適。

「貝貝,你又亂跑。」

責備的語氣里透着寵溺。

他的頭髮沾了些雨氣,軟軟地耷在額前。

陸祉年本就很高,她又是蹲在地上的,一雙長腿看上去更加修長。順着頎長的腿一路向上,少年五官輪廓利落鋒利,眉骨硬朗,下頜線瘦削。

陸祉年將傘放在旁邊,蹲下身有些嫌棄地擼了擼貝貝濕漉漉的頭。

姜歲初有些無措,看着他,「這是你的狗嗎?」

他就蹲在姜歲初對面,這是重逢以來她第一次這麼近,這麼直面的看他的臉。

他五官輪廓利落分明,鼻樑高挺,臉上帶着淺淡禮貌的笑意,看起來溫和卻又疏離。應該是長開了,眼睛不是小時候的內雙,而是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,雙眼皮在眼尾處壓出一道深深的褶,更顯深邃。

「嗯。」陸祉年點了下頭,邊給系狗繩邊問姜歲初,「這狗沒給你添麻煩吧?」

他的手指很漂亮,細長骨感,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。像是不放心,他又給狗繩打了個死結。

姜歲初視線一直在他的手上,搖搖頭,輕聲到:「沒有,它很乖。」

乖?

陸祉年扯了一下嘴角,這狗調皮起來,比會抄家的二哈還瘋狂。

見他系好起身,姜歲初也跟着站了起來。

「它叫貝貝?」

這名字不太像是陸祉年會起的。

女孩聲音軟糯。倒是和她這身上冷清的氣質有些不符,陸祉年心想。

「嗯。」

「汪汪~汪~」貝貝聽到自己的名字,歡脫地在兩人之間跳來跳去。

貝貝在兩人之間來回躥跳,牽引繩無意間將兩人的腿纏住,隨着貝貝來回跳動,兩人都被帶了一個踉蹌。

陸祉年還好,能穩住,但姜歲初個子人小又輕,整個人幾乎被扯的快要摔倒。

「啊!」

「小心!」

還好陸祉年及時扶住她,不至於摔倒,但是還是撲在了陸祉年胸膛。

淡淡的清冽薄荷香以及……..心跳聲…..

咚!咚!咚!

耳朵漸漸熱起來,姜歲初一時間不知道聽到的心跳聲到底是他的還是……她的….

陸祉年看了眼不知所以還在跳來跳去的金毛,桃花眼微眯警告道,「貝貝!坐好!」

「汪~嗷嗚~」看出主人的怒氣了,金毛眼皮一耷拉,乖乖坐着不敢動了。

陸祉年低頭看了眼埋在胸前的腦袋,毛茸茸的,瑩白的耳尖慢慢爬上緋色。

姜歲初想要起身,奈何兩隻腳被繩子纏住,根本動不了。

陸祉年:「你先別動,我給你解開」

少年清冽的聲音就在耳邊。

「嗯。」姜歲初點點頭。

陸祉年扶着她的手臂站好,蹲下身拍了一下貝貝,輕聲責備了一句調皮,然後才俯身去解繞了好幾圈的繩子。

白色帆布鞋看得出來有些舊,鞋幫已經有點開裂。

在他蹲下身的那一刻姜歲初就後悔了,腳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下。

手腕附上一抹溫熱。

陸祉年以為她是沒站穩,拉過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,說:「你扶着我的肩膀。」

隨着他放手,那抹溫熱轉瞬即逝。姜歲初手搭着他寬闊的肩膀,手指微微動了動。

女孩腳踝細白,繩子粗糙,這麼一會兒就能看見一圈紅印了。陸祉年眉頭輕蹙,很快解開纏繞了好幾圈的繩子。

解開了繩子,陸祉年站起身。

「謝…謝謝..」姜歲初收回手,輕聲道謝。

陸祉年挑眉看了眼,勾起一抹淺笑,臉頰邊酒窩顯現。

「是我該說不好意思的。」

畢竟是他的狗差點絆倒他。陸祉年將繩子在手上挽了幾圈,讓貝貝剛好只能待在他邊上。

陸祉年看了眼已經小了些的雨,扭頭看她:「沒帶傘?」

姜歲初點點頭,「嗯,我再等會兒,雨應該快….停…了.」

「拿着。」

看着遞到面前的黑色雨傘,姜歲初愣了一下。

「謝謝,不用了。我再等一會兒就好了。」姜歲初擺手拒絕。

陸祉年眉毛微挑,「剛不是說沒人接嗎?」

他聽到了,剛和貝貝說的話。

她,也沒人接。

見她一直沒接,陸祉年眉頭輕微一皺,有些不耐煩似地拉過她的手,直接把傘塞進她的手裡。

聲音淡淡,還夾雜了一點剛睡醒的慵懶:「女孩子還是不要淋雨的好。」

說完還沒等姜歲初反應過來,他已經牽着金毛走進了雨里,但是沒走幾步就看見他折返回來。

姜歲初撐着傘,不解的看着站在面前幾步之遙的人。

雨雖然小了,但依舊在下,他站在雨里,頭髮上是密集的雨珠,在超市巨幅LED廣告燈光下,晶瑩閃爍。

姜歲初走下一步台階,將傘撐過他頭頂,仰頭看他。

「怎麼了?」

陸祉年看着眼前的女孩,雙手撐着雨傘,仰着一張瓷白的小臉,一雙圓圓的杏眼在燈光下又黑又亮。

怯生生的。

”我們… ”陸祉年看着她,稍頓了一下,「…是不是認識?」

姜歲初怔愣住。

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,是認出了她?她該怎麼回答?是說認識還是假裝不認識?說認識之後呢,他會是什麼反應?會驚喜還是驚訝?

短短几秒鐘姜歲初心裏已是百轉千回,她低了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,這是她最好的一雙鞋了。

有什麼東西在心裏落定,她收拾好眼底的情緒,抬頭看向他,

她揚起一個很自然地微笑,說:「陸同學果然貴人多忘事,新生大會那天在樓梯間你幫了我。」

他當然記得那天的事,看到她的時候他就認出來了。說來也奇怪,那天不過匆匆幾眼,並沒有留下什麼太深刻的印象,但是今天一看到她就自然的記了起來。

他看着她點了下頭,表示自己還記得。

「我是說以前。」他又走近了一步,眼眸緊鎖她的眼睛,「以前我們是不是認識?」

隨着他的走近,姜歲初胸腔里一股壓力襲來,又酸又漲。

她抓着傘柄的手指泛白,斂了笑搖頭躲開他的視線,「應該不認識,我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雲市。」

陸祉年眉間微皺。

她說的話太過滿,彷彿是在刻意強調。

陸祉年看着她沉默了一會,最後點點頭,拉起衛衣帽子戴到頭上,牽着金毛跑進雨里了。

少年頎長的背影漸漸融進雨幕里。

雨傘的傘柄上似乎還有他殘留的體溫,姜歲初撐着那把雨傘,感受着手心裏點點溫度。雨水沖刷乾淨的青石板上倒映着城市的霓虹,少年腳步踩在雨里,泛泛濺起一點水花。

隨着他越走越遠,姜歲初的力氣好似也隨着在一點一點被抽走。直到他在視線中消失。無力感瞬間襲來,一低頭眼淚瞬間砸進了雨里。

她不是沒想過如果有一天他認出了她,她會有什麼反應…該說些什麼..

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,她才發現,原來自己心裏早已選好了後退的路。

原來比起被他當做陌生人,被認出來更讓她難受。因為她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。

回去的路上雨又下大了,但她沒有坐公交車,而是撐着他給的雨傘頂着大雨往前走。

她腦海中清晰的重複着這段時間的重逢,明明是自己一直以來渴望的,但當他真的站到自己面前時,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逃避。

逃避什麼呢?姜歲初在心裏問自己。

她想到剛被奶奶接回鄉下那年,鄰居送來一堆不穿的舊衣服給她。然後一臉樂善好施的說,「都是些破爛衣服,想着家裡堆不下就拿過來給歲初穿。」

面對鄰居問,「爛衣服歲初要不要?」時她不知如和拒絕,只能低着頭扣着手指。

嬸嬸見狀,上前扯了她一把,「還不快謝謝你周嬸,你現在還有挑的份,真當自己還是城裡的千金大小姐?」

那時她不過才六七歲,羞恥感燒的她臉紅。

從那時起,只要看見鄰居家的姐姐她都躲到一邊,哪怕路上遇到也低着頭不敢看她。她清楚的知道,自己心底的那份自卑。她不敢看鄰居姐姐看見自己身上穿着她的舊衣服時的表情,她總覺得那些目光像是地獄的火灼燒在她身上。

對,是自卑。

她逃避陸祉年,只不過是為了逃避自卑。她寧願被陸祉年當作一個陌生人,也不想看見他一臉同情的看着自己。

她好不容易在這個混沌不堪的世界裏樹立起一往無前的勇氣,只要….只要躲着那些讓她自卑的事或….人就好。